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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国强:少年的十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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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忠雄来汨罗市调研指导屈子文化
胡忠雄来汨罗市调研指导屈子文化

胡忠雄来汨罗市调研指导屈子文化园建设 岳阳市委书记胡忠雄(左三)现场指导屈子文化园建设 红网...

蔡国强:少年的十月


艺术少年

俄罗斯人难以想象,我也很难向俄罗斯人讲清,俄罗斯文化对一个远在中国东南边陲小城的少年有多大影响。从俄罗斯的小说、诗歌,到她的音乐和歌曲,太多太多。这里只讲讲美术。

曾经,多少时间花在石膏像前,学习契斯恰科夫素描体系里的循序渐进、整体观察的造型法。克拉姆斯柯伊马车上高傲的《无名女郎》,被我照着书上的小图临摹过几次,都送给朋友和亲戚的婚礼,大受欢迎。也曾寻遍郊外池塘,期待遇见列维坦的《深渊》,画黄昏里的波光粼粼;还想象与他画中相似的水边小房子里,也曾经溺水亡人,和那种阴森寂寞。我尽量忽略约干松画里的革命题材,而着迷他泼辣厚重的笔触,和灰色、脏色调的大胆。莫伊谢延科的《甜樱桃》那么有魅力,我学着用他的方法画我的女朋友《未婚妻肖像》,他略微立体派的风格,夸大底光和逆光……后来常想到,时代洪流里,像他这样有才华的人只能做点现代主义皮毛的改良,这样的中庸和唯唯诺诺,是多么不容易的人生啊!

反复在中国早期杂志里出现的普拉斯托夫的《法西斯的飞机飞过》 ,辽阔大地上的小树林已是了不起的风景画,杂草中却有牧羊少年的尸体,小狗向远方的飞机狂吠。拉克季昂诺夫,有印象派逆光那般刺目的闪烁和热情,但是为孩子读爸爸的《前线来信》而作。

这些就是少年学画的小册子,那一幅幅作品是少年梦里的故乡,画外的苏联画家的命运,却成了少年黎明的早起。

俄罗斯文化曾经那么大,大到就是中国人眼中全部的外国文化,就是东方的西方,国画以外的洋画。中苏关系对立后,俄罗斯突然在中国人的文化生活中消声,但她的文化还是根基,顽固地存在,作为艺术少年的营养。在这样的青黄不接里,少年一直等待着另一个西方的来到。

改革开放终于来了。从印象派到当代艺术,几乎一下同时涌进。所有西方大师突然占据了少年头脑中的世界艺术史。莫奈、塞尚、毕加索、杜尚、沃霍尔、博伊斯……同时给少年上课!列宾、列维坦、苏里科夫,很快成了久违的小学老师,虽然亲密,却在记忆的远方。

也会隐约感到,这个世界、这个西方的世界,是不是对少年的老师有点不公平。他们的画也那么好,同样对光色着迷,而且那么早觉醒了抽象画,还有至上主义、纯粹绘画……

少年那些才华横溢、开天辟地英雄般的老师们,在历史作弄下,到底怎么回事?多难的时代恰恰会诞生不朽的艺术,沙皇时代都如此。曾影响了全世界的俄罗斯艺术家们,后来呢?那么多的创造力,最终形成一个没有不朽作品的时代命运曲,留给少年心中一段挥之不去的感叹调。

总是为马列维奇至上主义的前卫和实验而振奋。那种摧毁所有过去,建立崭新神圣艺术的精神,深藏着俄罗斯宗教文化的影子。他被迫适应自己和新社会的关系,不断改良调整,让我心酸。《红骑兵》《收割的农民》…… 这种面对命运产生的脆弱和摇摆,是艺术和艺术家的真实,因此特具力量和感人。

1.泉州

小学第一天。

上课了,进来一个穿裙子,皮肤白皙,还烫了头发的年轻女老师。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“蔡美珠”。我上的是当地师范学院的附属小学,能在这里当老师的都很优秀。蔡老师和我同姓又好看,顿觉亲近,学习也更有动力。

三年级时,“革命风暴”来了!慢慢地,孩子们私下里都把烫发的蔡老师叫“菜花头” 。

我是班长,通常课前会先喊“起立”,大家站起后,老师问“同学们好!”,我们再齐声答“老师好!”。这天早晨,她走进教室,我们彼此说好不站起,也不问好。她看看我们,默默回身,向着黑板拿起粉笔,说“今天我们学习……”我们就拍桌子,越来越响。老师回头,脸色苍白地摇手,“同学们,桌子是国家的财产,要爱惜!” 我噌地站起来,“啊?你说桌子是‘我家’的!” 她赶紧纠正,“我是说‘国家’的”。我们大声叫,“她说桌子是她家的!”还不停高喊,“打倒蔡美珠!”“打倒菜花头!”……我记得她强忍眼泪,声音沙哑……我们找高年级学生串联,第二天准备拉她批斗,但她没来学校。打探她家地址,得知她是军属,不知住在哪个军营。蔡老师从此再没有回来……

和我一样,孩子们应该都清楚她没说错什么,但她是身边最像可以被“革命”的对象。少年伤了老师的心,虽然有点不安和复杂,但随着运动的天翻地覆也就忘了。许多年后,突然意识到其实完全没有忘,甚至记得蔡老师走出去的身影……少年的心也有伤疤。

接下来,我们砸破学校的所有门窗玻璃,在图书馆门上贴封条。学校停课闹革命。不必上学,有很多时间自我安排,钓鱼、游泳、打拳、写诗,也看家里藏书。年纪小,《红楼梦》里读到的都是对女孩子和性的隐晦描述;在《史记》里感受时空巨大,自己只是漫长历史的一小环。父亲曾是古旧书店经理,工资从不拿回家,都用来买书。没想到事态发展到我需要帮父亲烧书。他胆小,白天怕冒烟被人发现,只能晚上烧,几页几页撕开烧。烧了三个晚上。

“文革”结束。我得知,父亲还是悄悄把几件中国古代珍本藏在乡下,包括颜真卿《多宝塔碑》的宋代拓本。拓本的折页背面,父亲都书写了毛泽东诗词,让“红卫兵”就算查到,也不敢毁坏。

父亲是共产党员。生活贫困、社会动荡时,人们常会产生怀疑。父亲至死不怀疑共产主义是人类追求美好的终极社会理想。改革开放后,土地开始允许承包自主经营,外国投资引进,贫富差距迅速拉大,一个个问题,他都只是义愤填膺地看到负面。

少年跟他不一样。积极参加革命的同时,也和奶奶、母亲悄悄烧香拜佛。重要宗教节庆,居委会干部都来检查,我总要帮着把敬佛的贡品放进箩筐,用绳子吊到自家院子的水井里,盖上井盖。也会天没亮就跟她们去山上寺庙,哪怕那里已被砸成废墟。还不能给父亲知道饭菜曾是贡品,否则他不吃。

其实作为革命少年,我有更严重的秘密行动,常常盖在棉被底下,用小小收音机偷听敌台。难忘苏联电台,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静谧曲子里,“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向中国听众广播”……在那个没有鲜花和女人的火红年代,社会主义老大哥却唱着“我的心上人,坐在我身旁,静静望着我,不声响”……他们的社会主义歌曲,成了多少中国少年的情歌。

2.上海

上大学了。老师叫周本义,是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主任。在家乡我就知道,他是列宾美院毕业。第一天上课,他白衬衣的袖口那样干净,到底受过不同文化教育。那一代中国人穿得都很邋遢,衬衣很多天才换,一般穿深色,不显脏。到他家做客,看他在苏联教室里画的油画,像看到真的谢洛夫和列宾的画一样兴奋。他告诉我们,有一年暑假,他顺着伏尔加河写生,我们就满脑子的《纤夫》,还想象他像列宾那样在河边画画……第二年暑假,政府叫他回来,担心他有苏联女朋友。请了一些海军女护士来跟他跳舞,政府做主,安排一个护士跟他订了婚,就是他现在的太太。谈到这个,他和我们都感叹了一下。

周本义在圣彼得堡列宾美术学院的人体速写课上,约1955-1960

当时上海就他这么一个留过苏的画家。他不太讲在苏联的事,我们学他画水粉风景的周氏风格,深色厚、浅色薄……方笔触一块块塑造建筑和船,大海和云朵。也学他画在白卡纸上,柠檬黄、柠檬绿刷在白纸板上,透着白,鲜亮得很。最后若加淡淡的灰,压在黄上面,就更刺眼。不知道这套画法,多少是他发明,多少从列宾美院带来,但影响了中国大量画风景和搞舞美的人。

舞台设计的创意,他好像已经不喜欢苏联那一套。1980年吧,他去美国考察,我很幸运,成了他第一批当代艺术教育的实验对象。从听一段音乐,看一部电影,或从一本书、一首诗,来寻找“空间气质”,和“材料隐喻”等等他所说的“想法”。 这样的教育需要很多主观性的观念,因此课堂上也可以辩论了。相比之下,当时苏联那一套在中国简称“苏派”,意味着写实、扎实的造型基本功,也有保守和僵硬的意味。

3.老马

少年正经学画的时候,报纸杂志上,都不提苏联老师了。但画画时,大家不能不说到马克西莫夫带来了什么。1955年马克西莫夫来中国。1957年他离开,那年我出生。马克西莫夫的“马训班”,大概24人,从全国各地挑选最优秀的年轻油画老师到北京受训。当时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吴作人称马克西莫夫“得天下英才而教之,人生一乐也!” 不只马训班,就是我家乡的油画长辈,还有我,到后来几代人,都受他影响、受教于他。

马克西莫夫回国时,中苏关系开始冷淡。马训班的学生后来纷纷成了各美院的掌门人,有的还是全国美协主席。大约1999年㡳,我在阿姆斯特丹的马路上看到画廊里一件小油画头像,一下子知道是“老马”!从那开始,我逐渐收藏了他260多件作品。他的家人也赠我他的几块调色板和画箱画架,还有他保存的中国期间的照片等档案资料。

2002 年,当我把这些收藏送回他教学的中央美术学院,在他离开中国前举办告别展的美院美术馆展出。开始他的学生们很担心我只是拿他们做观念作品,因为1999年我在威尼斯双年展上,把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代表作《收租院》的部分原作者请来,现场表演制作这套雕塑作品,把艺术家作为作品的一部分展示,在中国引来很大争议。可悄悄看了布展后,他们很受感动,我就乘机邀请马训班的学生从全国来参加研讨会。看到这些历经政治运动、又功成名就的花甲先生们,结业后首次聚会,一起向去世的老师默哀,勇敢颂扬老马的功勋,我满含泪水。时代捉弄了多少代中苏艺术家,他们与政治恩怨纠缠的命运让人深深感慨!

2009年,有人告诉我,马克西莫夫的墓有毁损。我带老婆孩子去莫斯科大公墓,寻找他的墓地。管理人翻了几大本名册也找不到。就想自己去乱碰,也许冥冥之中老马能给我引路。公墓真大!四处有人哀悼。有一幕:老头口中同时点了三根烟,两根插在两个年轻儿子坟上,一根自己抽着。那天晚上,我们全家都病了,孩子还发烧,小女儿文浩才六岁。墓地太阴森。

和老马来中国同时,很多周本义那样的中国青年被派到列宾美院学习。圣彼得堡女孩 Vera 的爷爷是列宾美院教授。她告诉我,每次去爷爷墓地,看到鲜花,就知道是中国留学生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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